日前，在湘南学院主办的一场学术研讨会上，专家学者围绕“濂溪理学与世界”的专题发言精彩纷呈，《周子（太极图）文献专辑（东瀛卷）》《周敦颐理学研究》等相关学术新著引人关注。这场学术研讨的热议，也再次牵引出北宋理学家周敦颐与湖南郴州的不解之缘——他三任为官守郴土，半池清莲润初心，以笔墨著理学，以仁心治一方，把岁月沉淀成郴州山水间的文化印记，让濂溪文脉在湘南大地生生不息。

古郴州，跨湘江珠江二水，五岭山麓如环抱之臂弯，南北气息于此交融汇通。这里自古便是文化交汇的渡口，中原的厚重、岭南的灵秀、江浙的婉约，皆于此碰撞、渗透、融合，宛如异彩缤纷的丝线，终在时光织机上编成一面独特的锦缎。韩愈六次行经郴州古道，在《送廖道士序》里赞叹此地独有的“清淑”之气。周敦颐不仅带来北方的官话，更携来思想宇宙的星辉。他立于讲坛之上，讲述《通书》《易说》《太极图说》等各种哲学、文学著作，于荒僻之地植下理学之根，以文化为犁深耕荒芜，使清淑之气不再囿于山水，终而化为精神之莲，在人心深处吐纳芬芳。

北宋庆历年间，周敦颐初入郴州，始任郴县县令。他踏遍县域山川，察民情、问疾苦，兴农桑、修水利，每一步都踏得扎实，每一事都办得妥帖。郴县多丘陵，百姓耕作艰难，他便牵头疏浚沟渠，引山泉灌溉农田，让旱地变水田，荒坡生稻谷；市井商贸零散，他便规整街巷，规范市集，让货物流通顺畅，百姓生计安稳。周敦颐将县衙后院的空地改成讲学堂，用朱砂在《修学记》里写下“士希贤，贤希圣”，字字如莲瓣舒展。

周敦颐爱莲，濂溪书院后园里，凿挖爱莲池的锹镐声、构筑君子亭的木石相击声，还隐隐回荡在耳畔。他亲手在爱莲池中栽下莲藕，卷起衣袖，衣袍沾满泥点，弯下腰身，专注地抚平每一寸泥土。他仿佛不是在栽植花木，而是在播撒思想与智慧的种子。他常常立于池边，默默凝望，观莲之姿，悟莲之德。晨露沾叶，晶莹剔透，滚落池中，溅起细浪；暮风拂过，花香浮动，沁入心脾，涤荡尘烦。他见莲扎根淤泥，却不染污秽，挺立于水中，不枝不蔓，恰如君子身处浊世而坚守本心；见莲中通外直，表里如一，恰如君子光明磊落、胸怀坦荡；见莲香远益清，淡雅绵长，恰如君子德行高尚、声名远播。这份感悟藏于心底，鼓荡起激越的波澜，他终于挥毫泼墨，千古美文《爱莲说》遂如一朵清莲般绽放。

值得一提的是，古郴州的濂溪书院在特殊年代被毁。现存古建筑是周敦颐调任桂阳（今汝城县）县令所建的濂溪书院，离市区有一百多公里。而当代仿建的濂溪书院距离市区十几公里，在城东成为著名景区。

虽遗憾未能目睹历史的遗存，但濂溪书院里的濂溪祠，在我心中已具象为一座温润内敛的屋宇。外墙的青砖，想必浸透了无数场潇湘烟雨，色泽沉郁如哲人凝思的眉峰；内墙的白壁，则映照着多少代读书人秉烛夜读的清影，素洁如未曾沾染尘埃的初心。数根浑厚石柱默默擎起风雨长廊，如同元公学说里那些坚毅的支撑，穿越风雨，无言守护着檐下的岁月与池畔的清芬。池东厢房的窗扉上，刻着清代永昌府知府黄体德在爱莲池吟咏美景的诗句：“红翻绿水濯新容，秀质天然渺迹踪。筒酌晚霞曛色醉，叶凝朝旭晓妆慵。风光点透轻香细，月霁分披翠蕊浓。空窍藕牵丝断续，东池布锦丽溶溶。”光影在窗纸与水波间跳跃，字句似乎被池水轻轻吟诵。恍惚间，这方小池与那扇诗窗，仿佛构成了一个微缩而永恒的宇宙——莲的红颜、水的清波、字的墨痕，以及那渺然不可寻却又无处不在的天然秀质，在此奇妙交融。微风拂过，池面涟漪荡漾，诗句在粼粼波光里被温柔地揉碎，复又聚拢，如同文脉在时光里的流转不息。明代吏部尚书、郴籍大学者何孟春那篇记文，想必曾悬于祠壁，字字如珠，映照着新祠的落成，也映照着后世无数仰望的目光。那时的濂溪祠，定是莲叶田田，铺展如碧绿的绸缎；蛙鼓阵阵，敲打着夏夜宁静的节奏；蜻蜓点水，翅翼掠过水面，留下转瞬即逝的细纹——好一幅生机盎然又充满诗性智慧的画卷。

莲韵脉脉，文脉悠悠；周子之风，山高水长。周敦颐在郴州早已融入了山水之间，成为郴州文化的鲜明印记，仿佛濂溪之水，从濂溪书堂前蜿蜒流过，无声滋润着池中莲根，浸润着湖湘大地的心魂。时光荏苒，这股清流，始终如脉脉莲风萦绕郴城，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，浇灌了张栻、王夫之、程颢、程颐等无数后学的思想之田，最终汇聚成理学博大精深的长河，奔涌不息，滋养千年，让濂溪文脉在新时代焕发出更璀璨的光芒。（李熙斌）

来源|中国文化报 2026.01.2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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